骤魽

我是你艺术手法式的虚构,我是你强暴式的欺骗。 ​​​

/维勇/家书一则

布朗丁:


Summary:「这本是羞于启齿的事情,可我犹豫再三还是要告诉你我的思想究竟是如何作孽:我大概是仍对你怀有几分念想,以至于多年来我都没办法忘记你的热情和温度。」




*波涛暗涌的一封“家书”,祝阅读愉快。
※推荐BGM:《Town of Windmill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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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家书一则》


此致 维克托·尼基福罗夫:


        许久不见,我的朋友。我很早就想写信给你,但却总是鼓不起勇气。我已经太久没回去啦,不要说你过的如何,更不要说我了;离开你之后我尝试了不一样的人生,可我并不想继承家业,就随着朱拉暖飞往底特律,并在那里久居了一段时间。我初期找不到工作,只能外出打工;后来却是朱拉暖提议我去做芭蕾舞老师,不然我微薄的收入早就不足以支撑生活。


        披集·朱拉暖替我租了间老旧的洋房充当教室。毕竟那里的地租要更便宜些,离居民区相对近些。事实上我心里十分过意不去,但面上却又不好说什么。那房子像极了俄罗斯殖民地兴建的房屋,举架造的厚重宽广,进门来就是厅堂,正面对着圆弧形外凸的落地阳台。灰白的天花板悬在顶上,点缀着石膏花饰,令灰突突的墙皮不那么惹人注目。地上铺着地毯,那也许是底特律风情的图案,又像是东方式样的花纹——我对于这些向来分辨不清。但是我想,这洋房建的有板有眼,也必定是大人物才住的上的。莫不是年代久远,又受着灰土璀璨而黯然失色,我更是没有机缘遇到它的。我又突发奇想,也许里面曾纸醉金迷的达官贵族,也已经晦暗无光、聋哑昏聩了。


         我并不能做个好老师,也只是教教小孩子罢了。这么想来,美奈子前辈曾是我的老师、宽子曾是我的老师、你曾是我的老师:你们都是伟大而温柔的人。可我曾未幻想过有朝一日我也会成为别人的老师——虽然比起你们,我不过是凡俗的沙砾,但却也尽了微薄之力。我多希望成为你们这样的圣人呀!——可是我不能够,但我依旧对于我成为一名“老师”而暗自雀跃,另一方面又止不住惆怅,我怕我自己只是被生计所迫,我怕我自始至终都不爱这些孩子们。


        所以我说我并不是个好老师,也是有原因的。我不常跳,因为有些时候仅仅是做示范都会令我隐隐作痛。我当时就想过,我是不是以后连舞都跳不了了。有时也自暴自弃地觉得,如果真是这样,肯定会更轻松一点:我就不必承受这样半推半就的痛苦与折磨,从而沉浸在梦里,坠亡在虚假的现实里了。


        可当我抬头看看练功房里那些拼命坐着拉伸的孩子,又觉得自己的想法荒唐可笑。


        以后的好些年月,我居然一再梦见这幢房子。我想梦境都大同小异,他们都是同一片梦演化来的,因此不过是乏善可陈的重复罢了。可每当我梦到它,它偏要显得与众不同,梦境又会变得格外的长。或者说,我会想起一些必要的与无足轻重的细节。


        在我的梦里,这幢孤独的洋房总是和圣彼得堡的训练场拥挤在一起,显得鹤立鸡群。大概是因为圣彼得堡的冰上基地,门口也点缀着雷同的石膏花纹,也有着东方元素的老旧地毯。那以后我也常回忆起你来,心下就有几分愧疚——请你原谅我当时鲁莽的离开。但我那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;甚至到现在,我都不知道如何才能弥补你的缺憾,愈合我的良心。


        我的岁月飞快地翻过,很多事情都随风而去了。但是我一闭眼睛就能想到你滑冰的模样。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不是仍旧在滑冰,比如留下来做教练之类的。但我私自认为你并不是个好教练,试想一下亚科夫大概也不会留下你做那“愚蠢”的行当。


        说来愧疚,我临走前没能带走任何属于你的消息,到现在也未能获得你的音讯。但是我从小男孩时期就被你这幢华美的独栋所吸引了,多年来对你脚步的追逐也早就令我心满意足,所以我把我余生所有的希望都寄托给你的人生,也算是我对你的一点微小的弥补。


        我有时做梦还会梦到你,每次醒来时裤子都是污迹斑斑,令我十分羞愧。这本是羞于启齿的事情,可我犹豫再三还是要告诉你我的思想究竟是如何作孽:我大概是仍对你怀有几分念想,以至于多年来我都没办法忘记你的热情和温度。


        我是不是说了太多废话?我怕你感到厌烦。若是如此,你大可放下信,出去走走,回来时斟酌着要不要看下去——不看我也没有异议;毕竟我这人说话远不如你有趣,生活又是些陈词滥调。


        ——难免生厌。


        六月份,我从底特律飞到莫斯科去了两个礼拜。我决定把这两个礼拜都用在学习上——学习俄语。但是我又不能完全按照我所想的那样行事。我不能把精神集中在学习任何东西上,无论是课堂还是书本上都不行。一来二去的,我想大概是因为你了。


        悲凉地说,在莫斯科的那两个星期,是我离你最近的日子。


        我总是出神,迷失在自己的幻想中。每每透过圣彼得堡结冰的湖面上,我仿佛看见了你,在拥挤的冰场上,面孔生硬,一身表演服闪着寒光。你在冰面上画出圆圈,风稍狠狠刮过你的脸颊。我又看见你是如何被人撞到,冰刀划过了你的手臂,鲜血浸透了布料;一声巨响过后,你的整个人重重摔在冰场围栏上,额头渗出腥甜的血。而我跟随着你倒在地上,脚下的冰刀沾满热血。


        我当时一定是傻了,我看着你久久失神,有看看冰面,却发现这无生气的东西竟开始渗出血液,吞噬了我所有的安稳。


        同这些景象一起,我还凝眸着其他情景。我在厨房里穿着围裙,手拿毛巾站在灶台边上擦着;而你在院子里擦着车,太阳正好,胶皮管子里流出来的水都是温和而不冰冷的。而我们抱着你的狗在沙发上嬉戏,最后无声地交缠起来。


        我深知,我的幻觉不过是可怜巴巴的老调重弹而已。不论是我曾经了解的你,还是你曾经了解的我,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,都是不公平的。但这些环境异常强大,他们潜伏在我关于过去的真实记忆中,蛰伏着佘毒我万劫不复的内心。


        直到现在我仍旧对你感到抱歉,因此我不能滑冰——这也有身体上的损伤而造成的。有些时候连给孩子们做示范都令我的身心隐隐作痛。


        岁月流逝,我还是没能忘记这件事。但你大概早已经不放在心上了吧。


        我一定是彻底累垮了。我从未想过我会先于你离开,于情于理,我该是被你抛弃的那一个;可是我彻底累垮啦,已经无法意气风发地为自己、为你战斗了。所以我退出冰场、离开你,说到底不过是为自己的消亡找一个合理的借口,为了不显露出我内心的痛苦,隐藏那些我无法忘记的过往。我想我太痛苦了,但这也是一种生活,一旦进攻再无退路一旦溃败再无转机。


        我不知道你现在如何了,这也是我给你写信的原由。下个月我就要飞往圣彼得堡,我将迎来最后一次进修。我想我依旧爱你,和少年时期的爱不同,它却带给我麻木和惆怅。我有时还会在街上看到你的照片,却也是少之又少。我想你已经不如以前那么有名气了,于是我便责怪自己延误了你的辉煌。


        我很长时间都被关在心灵的监狱里不能逃脱,也有很长时间闭锁着对你的消息。我于是给你写了一封信,谈到我自己,也问到你,可我不知道这是否能得来回音。我心知肚明,我根本就是想逃避。然而我多想再见见你那不落窠臼的面容,多想再次拥进你宽厚的胸膛。我有点害怕,似乎我们的关系只有在某种距离之外才显得真实可信,我怕如果我们面面相觑,那片小小的、安稳的世界就会露出本相,令我们感受到近在咫尺的痛苦。于是我一拖再拖,可监狱长立刻给我打来电话,问我是不是可以马上去一次。


         因为,再过一个月,胜生勇利就要从监狱里放出来了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徒 胜生勇利 敬启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2018.12.2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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